橘子

【BS】Ouroboros(what if,万字中篇完结,架空世界,弑神书支线二)

抑郁的圣月的旋律:

这是支线,和主线无关。
这是支线,和主线无关。
这是支线,和主线无关。
重要的事说三遍。


该系列的其他篇章在此处


那是在一个夏日的夜晚。看管他的仆人已经睡下了,六岁的布鲁斯悄悄地从房间里溜了出来。


 


彼时已是八月末,尽管白日里依然燥热,入夜后却已有了几分凉意。辽阔夜幕下星河璀璨,清风徐来,青草丛里萤火纷飞,庭下树影婆娑地摇曳,一寸寸地模糊在深深浅浅的月光里。虫鸣阵阵,池中一地莲花盛开,亭亭如洁白的灯盏。


 


布鲁斯跑到了水岸边,在草丛中翻找着,想要找出自己白天藏下的未完成的弓箭,却在不经意地抬头间,看到了对岸树下的一个人。


布鲁斯睁大了眼睛。


那人披着一件长长的红披风,形容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折的美丽,但分外憔悴,有一头微卷的乌黑的发。他踏水而来,没有碰落一滴莲叶上的露珠,落地时那双红靴也没有在泥土上留下一点痕迹。坐在地上的布鲁斯仰头看着他,他屈膝蹲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他的面孔几乎都在发光,那双蔚蓝的眼睛中盛满了太多布鲁斯看不懂的感情,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泪来。


 


他说,他叫卡尔-艾尔。


 


这成了布鲁斯的一个小秘密。


布鲁斯很快就发现了他的种种不凡之处。他就像一个神,一个精灵,不,也许他就是。再锋利的刀剑都无法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点擦痕。他能听见世上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事,去往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不论他身在何处,只要他轻轻地呼唤一声,他就会来到他的身边。他呼出的气可以变成风与雪。独属于他一个人的。


 


尽管卡尔并没有对此说什么,但布鲁斯从未把他的存在告诉任何一个人。卡尔也从来不会在其他人面前现身。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小秘密,卡尔是他一个人的守护神。只是他一个人的。


布鲁斯得意于这一点。


白天布鲁斯要跟父母请来的老师学习,在他课余的闲暇时间,卡尔会悄悄给他带来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水果和精致的点心,还有植物叶子泡成的饮料。


中午卡尔也会给他带来自己做的午饭,十分丰盛,也很可口,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食材,都是用一些特别的方法精心烹制的。


他会在午后闲暇的时光带他到庭院中漫步,给他讲述大地上发生的事。关于种子在土壤中萌发,抽枝散叶,长成大树。关于树叶长出,而又落下;关于海水变成云升到天上,又变成雨水落到地下,汇聚成江河,又流入大海。关于春去秋来,日升日落。世间万物的一切变化都有规律可循。


等到了晚上,这就是布鲁斯最喜欢的时刻。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后,卡尔就会抱起他,他们将在漫天璀璨的星光下乘着风飞行,越过高山与大海,去看大洋彼岸树林里成群的蝴蝶从茧中孵化出来的那一瞬间的小小的奇迹,在极光下聆听冰海中巡游的鲸群吟唱的歌谣。卡尔快得足以赶上太阳的脚步,他会在有人发现之前把他送回床上,握着他的手指和他说晚安。


 


他给他讲解几何与算术,教他怎么运用种种技巧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出正确的结果。


他教他说自己的语言,使用自己的文字,逐字逐句地纠正他的发音,并给了他很多“纸”,让他拿着炭条在上面练字、或者随意涂画。


他教他辨识天上的星星,描绘它们运动的轨迹,并利用它们来辨认方向,和现在的时间。


他教他怎么用一块处理好的木头削出最好的弓,这样做出来的弓,随手射出的箭就比宫中技艺最精湛的武士射得都要远。


他还给他带来了许多书,全都是用那些洁白轻盈的纸装订的,配上精美的彩色的插图,里面描述的大千世界令布鲁斯心醉神迷,恨不得日夜捧着,神往不已。


 


卡尔的耐心似乎是无止境的。只有一点,不论布鲁斯怎么与顽笑,逗他开心,他的眉宇间总是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忧色。他总是长久地注视着他,欲言又止,然而当布鲁斯问起时,他又什么都不说。


 


当时的时局十分动荡,当他年满八岁以后,他的父母在商议正事时就不再叫仆人把他抱走,而是让他留下来,一起旁听。他们的宿敌罗马在征服了希腊诸多城邦之后,终于再一次地将目光投向了地中海彼岸的,富庶的腓尼基人。


 


在他十岁那年,罗马的大军终于来了。


他的父亲说,这是可以预见的。罗马的战车碾碎了所有敢于拦在它前进的路途上的一切东西。他们的国家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但他业已为此准备了多年。托马斯叫他最信任的老仆从暗道送他们母子出城。然后他将所有的勇士都召集了起来。在过去,他曾敞开大门欢迎他们,让他们白日格斗,晚上纵情狂欢痛饮。现在他命他们一起与自己并肩作战。


这不是为了胜利,布鲁斯意识到,这只是为了不至毫无尊严地死去。他的父亲要反抗到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刻。


城中绝大多数的老弱妇孺都被连夜送出了城,许多人都在默默地哭泣。然而他的母亲拒绝离开。


“我要和我的丈夫在一起。”玛莎如是说。


她又将那平静如大理石般的面容转向了布鲁斯:“而你,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永远不要忘记你自己是谁,你从何处来。”


他的母亲最后一次亲吻了他的脸颊,他也许在她的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泪光,他不知道,因为她随后就站了起来,大声命令着在一旁等候的仆人快点把他送走。


可是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暗道的时候,布鲁斯挣开了仆人的臂膀,悄悄跑了回去。他小声地呼唤着卡尔的名字,一如既往地,卡尔很快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的表情很奇怪,就像是暗藏着痛苦,怀揣着刻骨的悲伤,却又十分平静,带着一丝超脱的意味,就好像他早已接受了这一切,他已经经历过最坏的了,所以再也不会迟疑不前。


 


布鲁斯向他伸出手去,卡尔把他抱了起来。布鲁斯只是微微一晃神,他们四周的景物就已经切换回了他父母的宫殿之中。卡尔将他放在了帷幔后面,让他躲在那里,探出半张脸来,悄悄看着大殿中平静等待的母亲。


 


最终他们等来了人。不是罗马人,而是他完好无损的父亲。


据他父亲说,在他们赶到距城只有二十多里的一处河谷时,居然发现罗马人已经在那儿了。或者说,罗马人的尸体。


 


在那个河谷之中,漫山遍野,都是在太阳下闪闪发亮的冰雕。空气中依然缓缓飞舞着一些细小的雪花。那些冰雕填满了河谷,密密麻麻,仿佛一片冰的丛林,压根望不到头。


手持长矛和盾牌、佩着弯刀的战士,青铜的战车和高耸的旗帜,骑着战马的统帅……所有的一切,全凝固了。


在他们强压着内心的惊骇缓缓靠近的时候,他们甚至还可以看清他们身上的每一个细节,包括他们铠甲上的每一道擦痕。那些战士脸上还残留着惊惧的表情,姿势各异,或站或卧,一如他们生前的样子。有些甚至剑都只拔了一半。仿佛他们还没能反应过来,就已经保持着这么一个姿势被永久封入了冰中。


 


他的父亲在讲述这些依然带着做梦般的神情,可以想见亲眼见证那一幕给他带来了多大的震撼,布鲁斯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什么,转头望着和他一起站在帷幔之后的卡尔,他小小声地说:“是你做的吗?……是为了我吗?”


卡尔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毫无生气地站在那儿,和之前许多个日夜一样,无声地注视着他,目光遥远而悲伤,就像一个淡薄的影子。然而布鲁斯已经知道了答案。


一种莫名的酸涩感从他心底慢慢涌了上来,令他嘴里泛出了苦味,洗去了之前见到父母安然无恙的狂喜。其实他本该为此感到高兴的,为他的守护神如此强大,为他的父母能幸免于难。然而他却莫名地感到了难过。


他走上前去,伸出自己短小的手臂,抱住了卡尔。


“对不起。”他说,将带着泪痕的脸颊贴上了他的胸口,“都是因为我太弱了……我再也不会让你这样了。我一定会快点长大,然后好好保护你。”


 


罗马派来的三万大军,在前去攻打他们的路上,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冰雕。这件事在当时掀起了轩然大波。世人纷纷传说,是罗马的行为激怒了神灵,才会遭到天谴。然而罗马的元老院拒绝承认这一说法,他们说,一定是肮脏的腓尼基人不惜与魔鬼做交易,出卖自己的灵魂,才换来了苟活一时。


 


尽管如此,最终罗马还是派出了使者,要来与他们签订和约。托马斯接受了。也许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的确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然而哪怕是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们都受不起再来一次战争了。


和谈的结果是他们可以保有现有的一切,但是他们要交出他们唯一的儿子,前往罗马做一名质子。布鲁斯并不十分担忧。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广袤无垠的星空。他知道那儿有一双蔚蓝的眼睛,始终在注视着他。他知道自己只要想,随时可以回来看望他们。只是这选择对于他的父母而言还是太沉重了一点。


 


就在那年秋天,在好好地告别并宽慰过自己的父母之后,他独自一人坐上了那辆马车上路了。他不被允许有任何人跟随,也正因如此。除了他自己的守护神,他什么都没带走。


 


在罗马的生活固然不错,他们的城市比他们要大多了。罗马人把其他地区的人们都视作野蛮人,连使用自己原本的名字都会被招来耻笑。但布鲁斯并不以为然。他已经见过了远比整个罗马加起来都要伟大的东西。他过人的聪慧,他魔法般的小技巧,以及他那不同寻常的渊博的学识,令他在罗马结交到了一些还不错的朋友,也令另一些人对他敬而远之。


 


然而布鲁斯也确实是因此而改变了,他对一切有关治国方面的知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除了要求卡尔趁着夜色带他回去悄悄看一看他的父母,他也开始有意地磨练自己的武艺,在练武场上抛洒下无数的汗水。应他的要求,卡尔开始传授他如何快速有效地击倒敌人的技巧,并带来了更多的书,为他讲解其中的奥妙。大部分都是有关政治、经济和军事的。


 


在他十八岁的时候,他已经长成了一个罗马标准意义上十分出色的年轻人,风趣幽默,开朗乐观,就像狄奥尼索斯一般快乐而狂放,却又有着不逊于阿波罗的才华。说着一口流利的拉丁语和希腊语,随口就能背出《荷马史诗》中的任一段落。他写出的诗句,再挑剔的人也不得不为之赞叹。他弹奏出来的旋律有如天籁。从未有人在辩论中驳倒过他,在聚会上,他总是能夺得桂冠。他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上流社会的社交晚宴之间,凭着出众的外貌、优雅的举止和不凡的谈吐,赢得了大批的芳心。


 


他已经与卡尔一般高了。然而卡尔还是他们最初遇见时的样子。布鲁斯一点都不意外。


 


在这八年之中,他也曾向许多人打探过关于守护神的事。只是不论是他的同学还是神庙里的祭司,给出的却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他们的守护神似乎从未在他们面前现身,也至多不过带来一些微不足道的幸运。也有一些人对布鲁斯说过“我看见有个男人从阳台到你房间去了”,这让布鲁斯意识到,并不是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卡尔的存在。


他的卡尔也许是独一无二的。


 


然而卡尔似乎并不为他的成长感到高兴,他的郁悒是显而易见的。在布鲁斯外出的时候,他不再像他儿时那样跟随他,而是更多地留在他们家中。每当布鲁斯晚归之时,也常常可以看见他裹着自己的披风独自坐在窗台上,望着远处依稀有几颗星子闪烁的蒙昧的天际。


他也不喜欢他身边的女人,每当他提起,或是被他看见的时候,他总是会把头扭到一边去。


 


这些小脾气布鲁斯也有些苦恼,但更多地是觉得可爱,他有足够多的耐心去包容这一点。他总是会去亲吻卡尔的眼睛,告慰他不必担心会因此失去他。


“你知道,”他说,“我总是属于你的。”


 


在他二十岁的时候,他终于获许离开了罗马。然而出乎很多人意料的是,布鲁斯并没有立刻回去继承他父亲的王位,而是选择了在大地上漫游。他的足迹遍布地中海、黑海和红海岸,也一度深入高卢和日耳曼的腹地,跨海前往不列颠。他向高卢人学习锻造的工艺,与波斯人做交易,在橄榄树下与雅典人谈论哲学,与亚述人比武,在篝火堆旁聆听色雷斯人的战歌,与埃及人一起泛舟于尼罗河畔。


他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整整四年,唯有他的父母有时能收到他辗转寄来的一些信件,随信附上的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似乎只有这些才能证明他们的儿子还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安然活着。


 


然后他回来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大批的车队。上千头健壮的牛和马载着琳琅满目的货物鱼贯而行,黑压压地占满了道路,仿佛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涌起的连绵不绝的黑色的潮水。守城的士兵甚至一度以为那是罗马进犯的军队。直到他们徐徐来到了城下,他们才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一日,所有的人都从家中出来了,他们在道路的两旁簇拥着,看着长长的队伍从街的这头排到了那头,打头的车辆已经到了王宫,还有无数的车马在外等着入城。他令人抬上了二十只箱子,打开一看,都是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纯色上好的黄金。其中十箱分送给了城中的百姓,十箱给了大小贵族。


他说,这是神给他的礼物。


这是他第一次以神眷者的身份自居,那时他二十四岁。


 


他这次回来是来改变他的国家和他的人民的。他说他这一路上见过了太多的惨状。老人为了不至拖累亲人而自发前往山中。母亲为了保全一家而麻木地掐死最小的孩子。真正拥有才能的人却沦为奴隶。人们终日在田间劳作,稀薄的产出却依然不足以维持一家的生计。大批的人冻饿而死。野兽出没,盗匪作乱,疾病横行,人们在惶惶中度日,却只能仰仗于虚妄的神明的意志。


而他们本不必如此生活。


布鲁斯承诺,只要他们愿意相信他,跟随他,他将带领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建起一个地上的神国,叫牛奶与蜜从大地深处流淌出来。那就是他们的应许之地,希望之乡。


 


一开始他是向他的父母索要人手,然而即使他的父母允许,也只有极少数的人愿意向他献上自己的忠诚。大多数人还在观望。他也许是震慑住了他们,但这还不足以成为他们追随他的理由。不少贵族都在暗中嘲笑他的狂妄、天真和不自量力,甚至还有祭司来劝说他,列举历史上那些妄图挑战神明的人悲惨的下场,要他放弃那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连那些追随他的人,布鲁斯意识到,他们其实也并不真的相信他所许下的愿景,只是出于对他父母、甚至不是对他的信赖,叫他们不至失望。


布鲁斯并没有真的把这些放在心上


他给他的父母留下了一半的财物,带着另一半和他从市集上买下的十岁的奴隶,那个叫迪克的孩子,以及愿意跟随他的那些人又走了,一路上花重金买下了大量的奴隶,也接纳了更多的人,不论他们是谁,来自何方,老人、妇女还是孩子。他张开双臂欢迎他们。卡尔也应布鲁斯的要求来到了他们中间,作为一个真实的、行走在这片大地上的神灵的证明,保护着他们不受饥饿、寒冷或者野兽的侵袭。


他带着这支队伍来到了他父母分给他的一块土地上,开始着手在那儿建起一座新城。然后卡尔前所未有地忙碌了起来。


 


他改进了腓尼基人的文字,根据太阳和月亮的运动周期,制定了全新的历法,利用物体的摆动制造出了时钟,把时间划分成了更小的单位。种种神奇的工具被带到了他们之中,把许多人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了出来。


他教会了他们怎么辨别矿石的种类,和不同矿石可能的用途,以及勘探和开采它们的办法。


在他的指导下,人们用火烧,用泥土和水调和,垒起了一座座炭窑、砖窑和陶窑,用砖块替代了木头和石料。把砂石熔炼成水晶一般剔透坚硬的玻璃。


房屋立起来了,以风和水驱动的机械立起来了,熔炼护也立起来了。钢铁如同河水一般从他们的工坊里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变成了无数工具和武器。


卡尔从大洋彼端的另一块大陆上给他们带来了新的作物,经过他的手处理后,这些作物即便在寒冷而又贫瘠的土地上也可以拥有很高的产量,而且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能成熟。


他们建起了即使在冬季也能庇佑植物生长的巨大的暖房,在其中育出幼苗。把陶瓷的管道埋在地下,连通水塔,灌溉田地。使用开采的矿石加工而成和动物粪便堆垒发酵出来的肥料提高农作物的产量。


他教他们如何更好地养殖家畜和家禽,处理更多种类的食材,教给他们更多的烹饪技巧和方法,令他们在海边搭建精巧的盐屋制造精盐,从粮食中熬出糖来。


他教他们清洁卫生,栽培药用的植物,了解人体的构造和疾病的起源,并将这些知识用于防治疫病,处理伤口。


他改变了他们组织的形式,教会了他们如何分工合作。哪怕参与的都是一些从未学习过相关技能的普通人,也能以此拥有超乎一切巧匠想象的效率。


他训练出了令行禁止,比罗马最强大的勇士都更强壮、更有技巧的军队。


他创办了学校,卡尔亲手编写了教材。他将所有人都集中了起来,对他们进行教育。表现最出色的学生又变成了老师。关于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可以被理解的,世间万物都普遍遵循着基本的规律,在神的面前一切平等,人与人之间并无本质的差别。而他们要把他们所学的一切应用到生产中去。


 


他还组建起了庞大的船队,这些船只在海上航行,把堆积如山的粮食、工具和武器销往各地。地中海沿岸的每个城市都可以看见那些如同山岳一般巨大的船只移动的影子。他建立的城市的名字被传播到了世界的边缘。


当他的声名在地中海传播开来时,更多的在多年前的那一场战争中沦为奴隶的腓尼基人携带着家室逃了回来。他们都已经一无所有,愿意为了一线生机而献上自己的一切。


新的法律不承认奴隶,对于他买下的那些,他承诺说他们只要在这儿无偿工作三年,就可以赎回他们自己的自由。到时他们可以选择自行离去,或者留在这里,成为一个真正的公民。


不是没有人离开,但是更多人坚持了下来。布鲁斯看着他们,就像看着被放入熔炉烈火煅烧的矿石。杂质沉淀了下来,被淘汰了,剩下的才是纯净的精华。值得他去打磨和造就。


 


仅仅才过了三年,所有曾经嘲笑过他、离他而去的人就又都回来了,甚至跪伏在他的脚下请求他原谅他们的错误。可是当那些贵族终于意识到他们究竟错过了什么的时候,他们也再也无法对他做什么了。


布鲁斯并没有刻意地去追求权力,可是权力就像流水汇聚于洼地一般自发地汇聚到了他的手中。随之而来的还有暴雨般的财富。他们过去所依仗的一切在这个新的城市里一文不值。神眷者之名已被坐实,他的威信早已深入人心,地位也不可动摇。连他的父母也无力去反对他。事实上,他们本也没有理由去反对他。


所有的一切就像当初他所许诺的一样,这里真的变成了乐土,流淌着牛奶与蜜的丰饶之乡。也正因为如此,布鲁斯在继承了他父亲的王位之后,把他们的国号正式改作了迦南,意即,“神所应许之地”。


 


到了第八个年头,他三十二岁的时候,布鲁斯已经连续三次击溃了罗马的进攻。昔日强大的罗马已然深陷于泥潭之中,不可自拔。他治下的迦南隐约成为了地中海新的霸主。


迦南铸造的钱币在不同地区间流通。有识的人们争相把他们的孩子,他们城邦中的年轻人送入迦南的学校,而这些人又以能留在迦南为荣。无数支属于迦南的训练有素的军队来往于陆上和海上,为了保护他们的学生,他们派往异邦的工人和医生,为了维护贸易正常的秩序,也为了一些别的东西。


越来越多的国王来到了他的面前,表示自己愿意献上自己的土地和人民,归顺于神光之下。他们一个接一个在他面前跪了下去,跪在他王座巨大的阴影里。卡尔在帷幔后看着这一切。


布鲁斯知道,他是决不会说什么的。


 


在这些年中,布鲁斯正式把迪克收作了养子,把他委派去了军队。而他收养的第二个孩子杰森最终选择进入了学校。现在在他身边的是第三个养子提姆,他很聪明,替他分担了许多政务。一道光明的坦途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布鲁斯很早以前就把自己的父母接到了身边。只是他没想到,这也给他带来了一些小小的烦恼。


和他同龄的人几乎都有了孩子,有几个还有了孙子。此时还是孤身一人的布鲁斯就显得尤为突出。人们认为他的不同是理所当然的,在各种意义上。只有那么两个人有一点小小的不同的意见。


这些年不是没有女人爬上过他的床,事实上,和他有过露水情缘的女人可谓是一抓一大把,迪克曾将此夸张地形容成“我出去透个气都能遇见七个你上过的女人”。可是她们都留不长久。他的母亲已经为此说过他很多次了。而他的父亲也十分遗憾地表示他也无能为力。


你妈妈已经开始怀疑在这一点上你是像谁了,儿子。托马斯说,算我拜托你,就别再折磨你可怜的老父亲了吧。


 


“他其实就是想抱孙子而已,他以为我看不出来吗。”布鲁斯有点悻悻地对卡尔说。我的情况有多特殊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他说,结婚一事必须从长计议,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又何必要在意那么一时半会。


 


卡尔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用目光跟随着他。这些年里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他几乎不笑了,眉间的忧色也越来越多。他凝睇他的眼神温柔,写满爱意,可是在那份温柔底下藏着那么多那么巨大的悲伤,恍若飞蛾扑火。布鲁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才可以令他露出那样可怕而又那么令人心碎的表情——就好像他正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他。


在这么多人中,也似乎只有卡尔眼中的他是越活越小。他开始变得焦虑,惶恐,小心不安。很多次布鲁斯都见到他徘徊在他的阳台之外。哪怕布鲁斯只是不小心在手上划了一道微不足道的口子,他都要大惊小怪地握着他的手看上好半天。


在他的政权逐步稳固下来了之后,卡尔更是把所有的重心都移到了他身上。他一力担起了照料他饮食起居的重责,并拒绝假以任何人手。除了给他做饭,督促他一日三次定时定量进餐,早睡早起,每天坚持锻炼,他还会根据他的健康状况为他配药,调理身体。好在布鲁斯一向不叫侍女近身服侍(当然他也不需要),这事才算掩盖了过去。


他简直就是把他当做了一个易碎的瓷器,需要捧在手心里小心呵护。几乎没有什么事可以分去他的一点心神。也许他身边不断更替的女人除外。


布鲁斯不能说他这个态度没有给他造成困扰,然而卡尔从来不会强迫他去做什么,他只会用他那一双忧郁的眼睛看着你。有谁能在那眼神下坚持过一刻钟吗?即使有,布鲁斯认为那也绝对不是他。


 


等到他三十六岁的时候,连迪克都开始劝说他,毕竟他和芭芭拉的孩子都会爬了。布鲁斯也不得不考虑起自己的终身大事。他父母的建议是他可以不结婚,但他完全能够挑一个自己喜欢的放在身边,起码要留下子嗣。


布鲁斯觉得这个提议尚可接受。然而与他来往最多的赛琳娜,与其说他是喜欢,不如说是看中对方与自己一般潇洒的姿态。她更像是朋友而非恋人。而且卡尔从来不愿意与他谈论这方面的事。在看见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脸总是苍白的。


随着布鲁斯开始有意地为自己挑选伴侣,逐渐固定与其中几个来往时,他的情绪也愈发低落了下去。


 


直到有一天,迪克把两个人带到了他的面前。雷霄古,和他的女儿塔利亚。


雷霄古曾在他周游列国时收留过他。他是的国王,但同时也是罗马的贵族。他的女儿也曾与他在一起长达一年之久,然而在他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时,他们就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他们此次前来,除了请求布鲁斯看着昔日的情分上,帮助他们脱离日益衰落的罗马加入迦南,还带着一个孩子——这也是迪克最终决定带他们前来觐见的理由。


他们说,这是布鲁斯的孩子。


 


他坐在宽大的桌子后面,看着迪克领着他们,还有那个孩子一路走了过来,跪在了他的面前。一向高傲的雷霄古也向他低下了头。他已经脱下了象征他地位的罗马的长袍,重新换回了的服饰。旁边的塔利亚却还是身着他们最初相遇时她穿的那一袭白色的长裙,尽管多年不见,她的容貌、身段和气度却还是一如往昔,风姿绰约,楚楚动人。


她按着那个孩子的头叫他给他行礼。那个叫达米安的孩子倒也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发和眼,一头乌黑的短发不驯地乱翘着。虽然才只有十一岁,他的脸上却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桀骜的神气,眼神明亮而锐利。他抿着嘴角,脸颊因为他母亲的举动而鼓了起来,却又难掩眼中对他矛盾的向往。可是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只是与他对视了一会,他的眼中就流露出了些许的不自信。


根据他们的说法,他是在他离去的八个月后才出生的。因为布鲁斯迟迟没有再出现,达米安就由他母亲抚养长大,之后又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拖延到现在才有机会把他带来与他见上一面。


一个由他国贵族之女生下的孩子,偏偏还在自己的外公和母亲身边养到了十一岁,直到迦南已然凌驾于各国之上了之后才被送了回来……布鲁斯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底下目光有些闪躲的达米安,也不知道他是否明白,他的到来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是来取代他的。


 


最终布鲁斯宣布他接受了他们的投诚,但他并没有说出他是否愿意接受达米安,只是叫迪克把他们送了回去。塔利亚和雷霄古十分识趣地把达米安留了下来。布鲁斯和他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大致了解了他的母亲和外公过去是怎么教育他的,就把他带到了卡尔面前。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卡尔他崩溃了。


他坚决不去看他,不去抱他,更遑论像他之前对他,对迪克、杰森和提姆做的一样,去照顾这个孩子。


此前达米安已经隐约知晓了这个男子的身份,也正因为如此,他不得不咬紧了自己的嘴唇,让自己不至丢脸的落下泪来。他年纪尚小,却已经清楚地知道一个被神摈弃的王会落得一个怎么样的下场。


 


布鲁斯不得不暂且把达米安托付给了迪克,让他帮忙照料一二。可是还没等他找到卡尔,和他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卡尔居然就这么消失了。


这让布鲁斯措手不及。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没想过他居然也有一天会不告而别,离他而去。他一直是他生命中最强大,最不可动摇的那一部分,是他最爱、最信任、也是最亲密的人,是他家人。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他就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从未离开过一刻,甚至比他的父母还要长久。他从没想过他有一天会不在了。


因为他的出走,他的心里就像是被谁活生生地剜下了一块鲜血淋漓的肉来。不论他怎么在无人处小声或大声地呼唤,他都没有再回应。天空也始终还是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最后布鲁斯是在两天后的一个晚上,在一处他常去的山坡上找到了他的。当时卡尔正坐在一块岩石上发呆,这两天他几乎都快要疯了。直到他终于找到了他,看见他发红的眼眶之后,他才冷静了下来,并且忽然想通了许多事。他意识到卡尔不是在讨厌那个孩子。


他是在害怕他。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布鲁斯百思不得其解。不管他怎么再三询问卡尔,问他为何要如此恐惧面对那个孩子,他是否是在意他与塔利亚的过去,或者他可能与一个女人结婚的未来,他是否在担心她们会夺走他,他是否爱他。可是除了最后一个问题,卡尔什么都不回答。


 


他不知道他究竟在恐惧什么,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害怕。从他看到那个孩子的第一眼起,他就明白他是布鲁斯的儿子。


他是布鲁斯的儿子,是他生命的延续。他是一个缩影,一个活生生的证明。父亲终将老去,儿子终会长大,并又成为父亲。人类文明的薪火就是这么一代代传递下去的。也许这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件幸事,可是于他而言,这只是一个他不愿想起、却又始终无法逃离的噩梦。


 


他看着布鲁斯,看着这个他心爱的人类,他说话的时候,三万五千个细胞在他身体中悄然凋零,就像星空的尘埃,像燃尽的烟火,像风从雕像上吹落的沙,像他此时许下的诺言*。


 


“以后不要再这么随便就消失了……”布鲁斯说,“你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对我说。我向你保证,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好吗。”


 


最终他们还是回去了,卡尔证实了达米安确实是他的亲生儿子,于是布鲁斯对外承认了达米安的身份,并把他交给了卡尔。这一回,卡尔从他手中把达米安接了过来,然而达米安还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原谅他。


至于塔利亚和雷霄古,布鲁斯并没有给他们特别的待遇,只是叫他们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贵族一样,要么去学校里从头开始学习,并在将来担任一个可以胜任的职务,要么被剥去所有权力和地位,和城中的那些老弱病残一样被供养起来,通过干一些简单的活计来换一口饭吃。他们倒也并不意外。


 


布鲁斯宣称他要放弃自己在俗世中个人的幸福,全心全意地侍奉神,断绝了和那些女人们的来往,从此以后也不打算结婚,并指定了达米安作为他的继承人。


他父母对于他这一决定颇有些微词。他们以前不是没有和卡尔见过面,但一直对他敬而远之。然而在仔细地询问了布鲁斯他们在床上的地位之后,他们也就都沉默了。


 


在他四十岁的时候,布鲁斯准备迁都了。


彼时罗马已被纳入迦南的版图之下,迦南已经占领整个地中海,以及黑海和红海的一部分,并将自己的触须向更广阔的土地延伸而去。此时再留在旧地就有些不大合时宜。在他选好了址后,卡尔把一枚小小的水晶种在了那片土地上,并浇下了一瓢水。一座新的皇宫就此拔地而起。然而这只是一个大而空的骨架,他让它从地里长出来可能只花了不到几分钟,随后对它的修饰却进行了整整数年。


卡尔做这个只是为了排解内心的郁悒,布鲁斯也十分鼓励他这么做。最后出来的成果却震惊了世人。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个他们的君王被神所眷顾的证明。虽然此时他已经不再需要这种证明了。布鲁斯也觉得这太夸张了一些,不过既然有不少点子都是他出的,他也就随他而去了。


 


在他四十八岁的时候,他失去了他的父母。这几年他的父亲一直身体不好,昔年的旧伤又发作了起来,最终因病而去世。玛莎在料理完他的丧事后也一睡不起,竟就在睡梦中走了。


布鲁斯把他们一起合葬到了自己修建的陵园。那天他在卡尔怀中躺了一夜,卡尔内心的煎熬也并不比他少一点。他虽然悲痛,但也松了一口气。“与其活着被那么折磨,也许死了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他对卡尔说,“起码他们一起走了,也不寂寞。”


卡尔的脸逐渐变得苍白,眼神也变得仓皇。他沉默了良久,才轻轻地开口,声音低弱得仿佛摇曳的烛火:“可是,他们都死了……活着不好吗?”


“活着当然好。”布鲁斯说,“可是有时候人活着还不如死了。死不是结束,它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笑了一下,“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就和世上所有人一样,总有一天我也要死,而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事。既然已经没有遗憾,那又何必苟延残喘。我只希望我死的时候,你,还有我的孩子们,可以在我身边。”


 


又过了两年,在他五十岁的时候,布鲁斯正式从他的位子上退了下来,只做一些指导性的工作。达米安成为了新的皇帝,他做得很好,没有让他失望。


 


在他八十九岁的时候,这一天终于来了。那是一个春日的清晨。新叶从树枝上发了出来,窗外传来了鸟儿的鸣叫。他的儿孙在下面跪了一地。已经白发苍苍的布鲁斯从他怀里醒了过来,眼神清亮,一点都不像一个昏沉了多日、垂垂老矣的老人。他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去,让他紧紧地把它握在了手中。


 


“不要为我哭。可以遇见你,我已经是世上最幸运的那个人。”他说,“在我走之后,照顾好他们,或者什么都不做。你本该就是一生都飞在高高的天空上的生灵,不必再为了别人落进泥土里。”


卡尔握着他的手一直都在使劲地颤抖,他哭到脖子都红了,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断地从他眼里涌了出来。布鲁斯一笑,“从前总是觉得还有时间,所以都没有好好说过几次那句话。现在再说一次吧,毕竟以后都没机会了。”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我爱你。”


 


哭声响了起来,在这个房间里,在这片宫殿里,在外面的广场上,在迦南的每一寸国土上。他在他怀中阖上了眼睛。有人从他的怀里把他抱走了,又把他扶到了一边。他们忙着为他装殓,为他洗净身子,为他化上与他生前无二的妆容,给他换上新衣。


他被放入了早已被停在殿中的水晶棺材之中,身下铺着丝绸,身上盖着旗帜,玫瑰妆点着他的灵柩。人们点起了堆积如山的蜡烛,孩子们为他唱起了歌。


乐声响了起来,卡尔靠坐在皇宫最高处的那个屋顶上,他已经无力再支撑自己,热泪爬满了脸颊。他业已不再年轻的孩子们一身素衣,在蓝天下扛起了他的灵柩。大道两旁挤满了人,人们哀悼着这个伟大的皇帝,是他把天上的技艺和知识带到了地上,带领着他的人民走向了一个崭新的,充满光明和希望的未来。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更辽阔的土地上,春天来了。风吹拂过大地,冰雪消融,新芽破土而出,绽出小小的花朵,长眠了一个冬天的动物纷纷钻出了它们的洞穴,四处奔走。溪水流动的叮咚声又响起来了,一股股溪水汇聚成了江流,奔流到海。


此时他又可以去逆转时间,回到更早之前,回到他还活着,还年幼的那一刻,正如他之前所做的那一次一样。然而他放弃了。


时间的结解开了,再也没有人会凭自己的意志去扭转它,停下它前进的脚步。


在那片蓝天之下,他终于放声大哭,哭到肝肠寸断。他的嚎啕穿刺入云,在四野隆隆地回响,却始终到达不了地上任何一人的耳朵中,也到达不了幽暗阴森的冥府之中。


 


 


Fin


 


*来自于《全明星超人》中超人的独白。


 


后记:


总算把这一章发出来了,终于能把另一章的标题改过来了。


这是第二个梦,没错,这整一条支线其实就是一个what if。卡尔在主时间线的布鲁斯死后逆转了时间。因为这条时间线上布鲁斯的父母没有被杀,他的国家也没有灭亡,他也没有背井离乡,流离失所,所以最终长成了和主时间线上的布鲁斯完全不一样的人。也正因为如此,卡尔并没有留下来,而是在某一时刻选择了回到了自己的堡垒之中。所以才有了基路伯中发生的事。


在主时间线上,布鲁斯的父亲战死沙场,而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罗马士兵杀死,她的尸体被撕成了碎块,扔到野外去给乌鸦和狗分尸。因为躲在帷幔后面,被赶来的仆人牢牢捂住了嘴,所以侥幸没有被人发现。


达米安并没有让他失望,他最终杀了他自己的外公。


卡尔的藏品中有那么几颗小行星,不是纯金就是纯银的,不大,直径大约也就几千米,可能只有几千亿吨重吧。


请叫我,温柔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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